玫瑰
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又對妻發起火來。在我的吼聲中,妻坐在床沿上傷心地抹著淚,那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滾落而下。我不忍看著,拉開門,憂鬱地走在去學校的路上。
腳下是一條筆直的水泥路,路旁立著一排猛長的白楊,碩大的葉子染綠了整條小巷。兩年前大學畢業,我和妻捨棄故鄉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,挽著美好的愛 情在這條路上愉快地穿行。為了這排白楊的出現,我們高聲歌唱,把《小白楊》唱了一遍又一遍。那時候,這個發展迅速的城市的每個變化都能激起我們無比的興 奮。在有陽光的周末,我們跑到工地上,在隆隆的機器聲中讓想像比工人們更早地完成工程,美麗的廣場和現代化的車道將有限的想像扯高又拉遠,如空中風箏的線。
在我的記憶裡,那時的天空最為燦爛。
城市生活的車輪在我們身上一道道碾過,我逐漸熟悉了這裡的一切,然而卻日漸感到沉重和不支。我不是逃避熱鬧的人,也不是缺乏抵抗力的人,然而這座城市硬是將我擊得搖搖欲墜,在這個到處是房子的地方,我有種流離失所的感覺。
常常站在這座城市的高處,俯瞰著這座城市以及它深處的人群,最終看清楚的是自身的渺小。於是我驚慌地躲進那不足10平方米的住處,關緊門窗試著和這座城市決裂,並且用寫作的方式來避免因為決裂而蜂般湧進的孤獨和落寞。
然而心慵懶下來,手中的筆也老牛負重般艱難,寫滿又撕毀一張張稿紙,連同虛薄的日子一起扔進垃圾簍。
脾氣越發地壞了,常陰沉著臉,動輒對妻無名狀地發火。妻先是忍著,小心地勸著我,邀我去爬山、去攝影、去看看朋友。
“要去你去!”每次我都是粗聲地拒絕她。她終覺委屈,眼淚從那長長的睫毛底下滾落下來。
走在水泥路上,我慢慢平靜下來,很奇怪自己何以變得如此暴躁。是對妻不滿意嗎?不是的,她大方、坦率而不失為妻的溫柔,我愛她勝於愛自己;是工作 受挫嗎?不是,我盡心教著我的書和愛著我的學生,他們也以較好的成績和深深的敬意回報我;是在一個環境里呆久了便心生厭煩嗎?也不是的,我在叫波陽的故鄉 生活了19年,我除了有更深的眷戀,別無其他情緒。我,沒有比這更迷惘的時刻了。
路的盡頭是學校,當我走進花園般的校園,夜色已濃得化不開了。今天是周末,這裡少有的寂靜,昏黃的路燈曖昧地眨著眼,燈光裡的玫瑰害羞地搖曳著迷人的倩影,讓人怦然心動。
妻是愛花的。以前,我常從郊外採些不知名的花兒,用清水養著,放在窗台上,陽光從窗口洩進,那些小東西燦爛地笑著,如同妻的臉。後來,我蝸居在這間斗室裡,遠離了郊野,天空變得逼仄而灰暗,窗前再也沒有笑容般的鮮花綻放了。
沒有笑容的日子是可怕的,妻害怕著,卻在努力保護我,讓我長成一棵挺立的樹。我終是不肯堅挺地站起,辜負了她的愛意。我覺得對不起妻了,心中的慚愧如黑色錦緞般鋪展開來的夜。我止住步,長吁著氣,紅著臉的玫瑰牽引著我的目光也停止了搖曳。
“送她一朵花吧,她有權擁有美麗和快樂!”我聽到了玫瑰的聲音,柔和而動聽。我難以拒絕,緩緩伸出手,小心地剪下一枝盛開的玫瑰……
回到家裡,妻的眼睛亮了起來。她起身把擱置已久的花瓶洗淨,裝好水,放在窗台上。我把花遞過去,她默默地接過,熟練地把花插好,等轉過身來,臉上已掛滿了笑容!
我趕緊幫她拭去淚痕,我知道,同時拭去的還有我這個男兒心上沾染已久的灰塵。